社會心理學課堂講綱:哭泣與哀傷

社會心理學課堂講綱
@台灣大學社會系,李明璁,2007/10/31

from http://blog.roodo.com/camduck/archives/4591989.html

主題:哭泣與哀傷

閱讀書目:
Lutz, T.著,莊安祺譯(2001)《哭,不哭》,藍鯨,頁93-202。

生命始於哭泣
(嬰兒分娩出來時以哭泣來展現自己呼吸道的健康、而母親則由痛楚之泣到喜極而泣)
生命也終於哭泣
(逝者在病痛離世時的驚懼之淚與不捨之淚、生者在喪禮前後各種程度不同的哭泣)
我們都會哭泣,但並不理解哭泣與眼淚。

哭泣是polysemic、甚至矛盾的表現,喜怒哀樂都有可能流下眼淚。

一個人的哭泣,眼淚不只是宣洩情緒,也更是重新導引情緒。
讓我們將注意力從思想移至身體,因分心而沖刷了我們心靈承受的痛苦。
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,她被縮小後放聲哭泣,結果被自己的眼淚沖走。
哭泣對自身而言,其實指向一種生理上的「重開機」。

眼淚如果不是在一個人獨自的場合流下,就成了一種非語言的溝通(Non-verbal communication)
眼淚是一組符碼(codes),製碼(encode)和解碼(decode)的雙方,都必須在有共識的、共享的符號體系(symbolic system)裡才能理解哭泣。
因為眼淚的意義如此polysemic,我們只能在情境脈絡理解讀。

羅蘭巴特《戀人絮語》
「我讓自己落淚,為了證實我的悲傷並不是幻覺:眼淚是符號跡象而不是表情。藉助淚水,我敘述了一個故事、鋪設了一個悲痛的神話,然後便將自己維繫其上。我與它共生,因為通過哭泣,我為自己設立了一個探詢者。」

除了嬰孩無法言語,為眼淚加註,對一般人來說哭泣都有「附註」。
必須進一步被己身或對方所闡連(articulate),哭泣才make sense。

[眼淚的生理學]

眼淚在生理運作上的三個層次:
1. 眼角膜的表層是一層「淚液層」,不斷分泌「原初性眼淚」以潤滑眼球,使之移動無礙,且形成隔離細菌的薄膜。
2.「反射性眼淚」:在切洋蔥或受外來物刺激時所本能大量流出的原初性眼淚。
3.「情緒性眼淚」:經由腦部的神經(末稍神經→自主神經→副交感神經)所啟動。

「原初性淚水」以每分鐘一百萬分之一到二公升的速度持續不斷分泌,也就是說,我們每天在不自覺中都會流出112-284公克的眼淚。
淚水持續補充,然後在眨眼時瞬間蒸發,所以我們都無法察覺。
但如果因為生病或激動而大量排出時,就會從眼角接近鼻樑處的「淚點」流出。

[眼淚的心理學]

1920-1960在美國心理學界位居主流的行為主義學派,認為哭泣和任何行為一樣都是可以、也必須善加操控的。
對嬰孩過度的母愛照顧,在當時被認為是不適切的行為獎勵。
1924年時美國兒童局甚至向全國母親提出警語;「在餵食以外的時間不要擁抱寶寶,也不要在一哭泣時就立刻回應」

1970年代各式各樣的情緒治療(emotivist therapy)
一方面可溯及Freud的催眠疏洩療法,另方面則與1960年代各類反文化(counter-culture)運動(探索身體感官與自我表達)密切相關。
例如:心理演劇(psychodrama)、尖叫治療、哭泣治療。

主張靠言說和理智無法解決情緒問題,只有從身體的情緒反應本身著手。
重點都是透過這些反應的局部放大,使身體擺脫既定的束縛,讓人可以重新體驗感覺。
在心理醫師誘導下,求助者能深層地哭泣,是這些治療的關鍵方式。

1980年代之後,開始對上述「哭出來比較好」的簡化邏輯進行反省。
哭泣可能只是人們情緒宣洩之後的副產品,而非幫助他們疏洩的成因。
眼淚到底能否讓人真正疏洩情緒、或者只是一種舒洩的再現,至今仍有爭論。

[眼淚的社會/人類學]

哭泣不只是一種生理或情緒反應,也是一種社會性或儀式性的反應。

羅蘭巴特《戀人絮語》
「如果說我會以各種方式哭泣的話,這也許是因為每當我哭泣時,我總有不同的對象。」

「男兒有淚不輕彈」,正是一種社會期待對哭泣本能的控制。
此外,喪禮中的哭泣也是一種非常複雜、融合生理、心理和社會互動的狀態

從家庭開始的「哭泣社會化」(socialization of crying)

嬰孩出生的哭泣就是與社會互動的開始。
沒有語言的溝通如何可能?眼淚作為關鍵的符碼。
寶寶哭不止是為了生理需求,也是一種依附關係的創造。
有些學者認為,寶寶在三個月大以後其實已經能夠自主控制哭泣;然而距離學會語言還有一段時間,所以就以哭和笑做為主要溝通機制。
此時,哭作為符碼的複雜度,已經遠超過其他表情。
幼兒在兩歲前,平均要哭上四千次。

一般人以為,哭是嬰孩「生理本能的展現」,直到後天教導他才懂得控制哭泣。
但其實可能相反,寶寶一哭大人們就急忙撫慰,說不定正是因為這樣而教導了哭泣。
這是很有趣的矛盾:我們以為自己正在抑制嬰孩哭泣,其實卻是鼓勵他哭泣。
而這正是華生等行為學派者認為不該正向加強的原因。
問題是:行為學派為什麼要害怕哭泣是個問題(why crying problematic?)
哭泣難道不是一種必要的溝通與互動學習嗎?

哭泣使人害怕、焦慮、不安。
每滴眼淚都在呼喚著我們內心的社會自我要有所回應,但很多時候我們就是無法。
以致於我們的回應,會因此而粗暴,只是下意識地想立即結束對方的哭泣。
因為哭泣本身的令人難耐,我們便無法靜下心脈絡化對方的哭泣。
我們只想趕緊安撫他,就像拿一個塞子堵住他的淚腺。

進入學校和社會之後,哭泣行為更大幅改變。「哭泣的社會控制」更加明顯。

亞里斯多德曾說: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落淚。並舉證歷歷,說明兩性在流淚頻率、時間、與程度上之差別。
但這明顯是倒果為因,因為女性多數被放置在照顧者的角色扮演脈絡中,並從事較多的情感性勞動(emotional labor),比起男性有更多機會或需要而哭泣。
換言之,即使不論男性的眼淚如何受壓抑,女性的眼淚也可能是社會結構的產物。

女人常和小孩一同被父權社會歸屬成「婦孺」。而哭泣就是這類社會成員的經常行為。

男子氣概的養成,就是要使男性從「愛哭的男生」變成「不哭的男人」。而不哭的男人,就是一種佔優勢競爭地位的獨立類屬。這是一種普遍可見、被自然化與本質化的社會神話。

然而根據兩性刻版印象的「男不哭vs女愛哭」,其實還不夠精確。畢竟哭泣不只因為性而有別,也更因為情境之別。
已享有競爭優勢的男人,若在激烈競爭過後,無論勝負而忘情哭泣,依然受到肯定(「原來他也有鐵漢柔情的一面啊」)
比如說,在政治、運動或企業競爭中,得勝或殘念英雄的淚水,仍能被正當化。

相對的,女性則可能在極度悲傷與絕望時停止哭泣。因為不抱任何溝通期待了,且眼淚作為一種溝通符碼在父權社會中也已被刻板化地僵固解讀。許多高教育或高成就女性,比男性更辛苦於掩藏淚水。

男性從「不該」哭泣、到「可以」哭泣、到「最好」哭泣,是一段漫長的性別解放歷史。

其實,重點可能不是哭或不哭、及其所表徵的「過於情緒」或「理性克制」,而是公領域的價值判斷是否仍向所謂的「理性」而傾斜。
要反省的可能不只是性別偏見,更是我們對「理性」的「不理性迷信」。

承認自己愛哭為何會感到不好意思?這是問題之所在。
如果眼淚是人類正常(甚至是最複雜)情緒反應的一種,社會為何要不斷貶抑它?
為何社會化要讓眼淚從公領域中消失?

我們不該閃躲眼淚,而是要正視眼淚。
即使眼淚不見得都是「真情流露」,即使它是虛構或誇大的,虛構誇大仍有其意義。虛構誇大仍表徵著一種溝通與互動的渴望。

既然理解了哭泣,就可以練習停止哭泣。

德國詩人Heine:「不論流什麼樣的眼淚,都得停下來擤鼻子」

每一種文化的喪禮,都不只是為了舉哀,而更是一種為了「過渡」的儀式。
如果哭泣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社會性的因素,停止哭泣也必須依賴人們的互動協助。

一起哭泣,就是為了停止哭泣。

哭泣若是因為過度龐大的苦難與哀傷而無法簡單過渡,回歸到自身,就必須長出更大的回應能量,對自我和社會展開關係重建。這或許漫長,但仍應樂觀。

能讓我們哭泣的事物,難道不就是曾讓我們歡笑的事物。
一切雖然不可逆轉,但我們必須理解life goes on而讓tears pass away。
如果我們不再害怕哭泣的混亂,嘗試重新定義眼淚,就有了追求歡笑的氣力。

一個過於多愁善感者,如果有比常人更易流淚、哭泣的心靈和感知能力;難道不也正意味著:他該有比常人更易長出元氣、感應細小而確實之愉悅的能力?

※照片攝於日本須坂2006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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